危机干预盲人接线员 李勇生 黑夜“摆渡人”

2019年05月10日 来源:FIGURE

李勇生说,他已经很久没做过彩色的梦了。他对这个世界色彩的记忆还停留在10岁以前,盲的时间一久,梦也就褪了色。让他庆幸的一件事,就是尽管他生活在黑暗中,却还能尽力为无数即将跌入暗黑世界的迷路者,点亮生活的灯。暗夜再长,他也不怕了。

心理咨询师原来是村长

作为一名心理咨询师,李勇生面对的都是一群生活里的无助者。他在电话的一端,倾听、诉说,再倾听、再诉说,从每天下午的五六点,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每天活在城市的夜里,将光明倾囊相送。

10岁那年,李勇生是村里最调皮的娃。冬天下起了雪,也挡不住他到处和小伙伴疯玩。中午回家吃饭,他边蹦躂边扭头和小伙伴告别,一个不注意,他被一个东西绊倒了,脸狠狠地扎在了地上,好像磕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那天下大雪,房与房之间扫出了一条小路,路中间的地泵被雪盖住了”,李勇生下意识地赶紧抹了一下刺痛的眼睛,意外地湿了一手,“出的血得有一大脸盆,在雪上特别明显。”李勇生说,这是他最后看见的世界。

铁疙瘩做的地泵是邻居家的,大雪盖住之后就成了凶器。眼球破了没保住,医生缝补之后没几天他就出院了。他看不见,但听得见别人说:“这个孩子才十几岁,以后就完了!”那时候管他这样的叫残废人,“未必是歧视,可听见这个词我就是腻歪。”当时有个东北二人转剧团来村里招人,但得提前缴400块钱作保障金,然后可以跟着学吹唢呐。李勇生本来想去,身后却议论纷纷,“这辈子他能赚得了400块钱吗?”他心里特别耻辱,打消了念头。

但孩子的天性没丢,失明之后调皮度翻了好几倍,“没有上不去的房,没有爬不上去的树——越看不见越无所畏惧。”他水性好,别人家东西丢河里了,“给我买两块雪糕我就下去捞了。”

玩到最出格的时候把身上的棉裤点着了,呼呼地冒火苗子。“我妈就把我捆在床上,要不出去就惹祸。”那段时间,听收音机成了李勇生最大的爱好,他第一次听到“心理咨询师”就是从那来的,收音机里的心理咨询师不断化解热线里凡间种种的苦闷,仿若一扇大门敞开了一道缝。在他心目中,心理咨询师就像村长,谁家的事都能给解决了。“但心理咨询师绝对比村长境界高,至少到了镇长以上吧。”当时李勇生就这么想的。

一粒种子在他心里发了芽。

6F5A9689_副本.jpg
李勇生 心理咨询师,“希望热线”天津接线团团长,全国唯一一位盲人预防自杀接线员。

6F5A9550_副本.jpg
白天,李勇生经营着自己的心理咨询室和盲人按摩店,两家店铺挨在一起,方便他来回穿梭。

把黑暗的地方变得光明一些

随着年龄的增长,为了生活,从盲校毕业的李勇生干起了盲人推拿。1992年,李勇生决定到天津闯荡。待的时间长了,他发现大城市人的心理疾病率高,那个心理咨询师的种子有了生长的空间。

“有一天我收到一个信息,说中国残联要举办一个针对bck体育不让提款的心理咨询师的培训班,在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院,要招一百多个bck体育不让提款。”李勇生毫不犹豫地报名了,那时候一个城市只选两个人,他非常幸运地被选上了。学完之后就开始参加考试、面试、培训,他是全班第一个拿到结业证的。

他把之前攒的钱拿出来,陆陆续续又参加了不少培训课、催眠班,哪怕一节课就要三五千,一升级就是几万,几年下来花了十几万。

2008年他开了自己的心理诊所,刚开始顾客不多,什么活都接,“遇到不可理喻的客人,其实是病态的患者,觉得世界上除了他没有好人,连说一两个小时连逗号都不带加的,你听完之后头皮发胀,递不进话。你一句话他能说五句。”如果再赶上患者故意找茬,只好就赶紧送走了事,钱都不敢要了。

经验不足的表现,就是听多了还发火。五年前,李勇生遇到一位研究生来咨询。27岁的小伙子跟父母一起过。因为家穷,在很偏的郊区买房,小伙子对原生家庭的贫苦充满怨恨。小伙子一个月到手3000块工资,父亲开大车,全身都是病;妈妈也没给家里存下什么钱。“他就说自己大学这么努力,现在连个对象都没有。第二次来就开始带脏字,他嫌工资少,在骨子里把穷父母恨透了,于是在家砸东西,然后患上了抑郁症,觉得活着没意思。我拿起凳子想扔他了:你出去吧,我治不了你。我不要钱了,你走吧。”李勇生说,对这种不孝的人,“我没法做到‘共情’。”

每天晚上,李勇生躺床上脑子里就跟过火车一样呜呜地叫,“前三年是最难,一是没什么客户,二是没什么经验,就成了一种摧残。”

共情需要成长和积淀。李勇生比喻心理治疗:“就算对方说鸡蛋是黑的,我也要理解、支持、尊重和关怀他,让他感觉有人真正倾听,就能沉浮下来,回一句‘你说得太对了!’,他笑你也笑,共情做到了,什么言语都不重要了。”

“很多人需要发泄,喋喋不休的倾吐型其实最好治愈。不过是卡在一件事里面出不来,说两小时就痛快了;最难的是不肯说的,事件已经不重要了,人已经沉到自己的世界里去了,所谓自我沦陷,进入另外一种角色。”李勇生说,在国内做心理康复讲究效率,聊了三四次还不见效,客人立马拂袖而起,没有下一回了,“我就把这几个步骤浓缩一下,第一次下半部就开始治疗了。”李勇生学会在实践中见招拆招。

在学校受欺负的厌世学生、上班没目标的白领、情感受挫的痴男怨女,甚至是公务员、老师等客户李勇生都接过。“我走进这个世界,把他混乱的地方变得明朗一点,把他黑暗的地方变得光明一些。他舒服了,我也舒服了。”

6F5A9638_副本.jpg
每周,李勇生要在“希望热线”负责值几天夜班。工作间只有十几平方米,他正等着和上一班的志愿者交接。

 

拨打热线因为求生本能

“希望热线”号码谐音寓意着“要留、要救、救救我”(400-1619995)。2012年首开于上海。2013年,李勇生听说希望热线主办培训,就去长沙系统学习心理危机干预和量化心理学课程,“听完课热血沸腾,我知道电话能让我在倾听和感知上更有优势。”2015年底在天津开线,李勇生报名成为志愿者,后来一步步当上小组长、组长、副团长、团长,现在天津100多人的团队都由他负责,做到24小时无空班。

李勇生说:“要是按照自己成立咨询公司这么算的话,我是全国第一个干这行的盲人。心理咨询不像做按摩,学个两年都能就业,如果不付出常人想不到的努力根本干不了。”这一行男女比例严重失调,100个从业人员中可能只有七八个男性,培训时间长、国家证书和一年一考核的硬性条件,男性多浮躁,但对于看不见的李勇生来说,以上条件他都不缺,再没有比这个更适合自己的工作了。

通常必须在短短的几次聊天对话中,迅速地判断来电者的危机等级:抑郁状态如何?生活上是失业、失恋还是遇到什么挫折了?最近跟人有什么冲突吗?同时,接线员也必须判断对方的自杀到底是起念、计划还是已经进入了执行期。

李勇生的心理咨询从白天扩展到了晚上,从收费变成了免费,最显着的变化,这一切都从面对面变成了聆听热线。“在热线里,每名接线员都有一个身份”,李勇生说,“我就是一个40多岁的中年男性,已婚,有孩子。”这样设定的目的在于,打进电话的人往往对于生人存在戒备,一个稳重的形象有利于开展调解。身份确定,但隐私还是会有所保留,“很多咨询者容易产生‘移情’的问题,对心理咨询师产生其他方面的依赖,拒绝透露隐私也是处于人身安全的考虑。”李勇生说,关键在于迅速切入咨询者的生活,而不是展露自己,“他们耳音极其敏感,可能哪句不到位,立马就挂电话。”夜色的遮掩,在电话线远端的无助者更容易吐露心扉,“打进电话,至少证明他们还有活下去的想法,我们就是帮一把。”

李勇生接班后,会关上屋里的灯,戴上耳机开始接线。“来电中,20~40岁的人占绝大部分。从去年开始,20岁以内的人群也呈上升趋势。”心理问题在年龄上日趋下探的现实让人困惑,而他们敢于打进电话的心态又让人欣慰,李勇生每天都被这样的想法与现实包裹着,“求生的本能在作祟,有人在网上搜如何自杀,然后看到了自杀干预热线。”

不怕咨询者话多,而是话少,甚至轻生。“上次有个男孩陷入网贷,凌晨时打进电话就说想留一份遗书,说网贷太害人。父亲帮着还了十几万,现在还差十几万。网贷公司威胁他,他就不想活了。”咨询不仅靠技巧,而是要有声音的转换,让人听起来舒服,不高不低,能平静下来,不能让他浮躁,李勇生试着把地址套出来:你在哪?能见面聊聊吗?“一开始不说,要等他静下心来说,半小时之后再好要了。”得到地址的第一时间,李勇生选择了报警。

“那天凌晨一点了,我接到一个24岁女孩的电话,就听见电话里‘呼呼’响,我就问她在哪了,女孩一边哭一边说,在一座桥上想跳下去。”李勇生开始劝说,“你打进来就是朋友,你找个风小的地方,在那我听不清。”后来风小了,女孩告诉李勇生离桥有200米了,他才放心。

心理咨询师就是将技术变成话术,再将话术化为心术,“不论说什么,咱们要把话‘递’进患者心里去。”李勇生说。

6F5A9620_副本.jpg
在热线值班室的桌子上,摆满了刚完成今年注册的志愿者证。

 

咨询是工作,相声是调剂

天津的“希望热线”藏在一所20世纪六七十年代建成的老楼中。夜色下,蓝色的建筑隔板将楼前的荒地围得水泄不通,唯独露出一条窄道,通向老楼的正门。晚上11点了,年老的门卫已经昏昏欲睡,黑洞洞的老式建筑里黄光昏暗,到了“希望热线”所在的三层,更是彻底地遁入黑暗。李勇生却上下自如,全然没对明眼人是障碍的黑暗放在心上。

“希望热线”在天津的三年里,共接听了大概一万五千次的咨询,李勇生自己的接线记录少说也有四、五百了。作为团长,李勇生很谦虚,“我的工作能力不一定强,但协调能力好,善于‘和稀泥’,再说还有副团长和组长帮忙。”

渡人易,渡己难。心理咨询师像一张巨大的网,将社会这条河中的污泥一网捞起,自己却容易背上沉重的壳。李勇生说,人是弹性的,遇到糟心的事,自然会去找让自己舒服的事情,比如他最喜欢说相声。

在天津,相声是润物无声的市民精神解压良品,曲艺的沃土也影响着这个山东汉子,让他不知不觉就入了乡随了俗。他从小爱听,长大了爱说,现在还加入了bck体育不让提款的曲艺团队,时不常地还要登台献艺,用他自己的话说,“上瘾了”,有段时间不表演还真有点想。

白天,他是面对面的忧愁解惑人,晚上他是电话尽头的摆渡人。活在黑暗中的李勇生,心里面是通往光明的大路。

(文_摄影《三月风》记者 白帆)

版权声明

  • 中国bck体育不让提款网站所有内容的版权均属于作者或页面内声明的版权人。未经中国bck体育不让提款网站许可,任何其他个人或组织均不得以任何形式将中国bck体育不让提款网站的各项资源转载、复制、编辑或发布用于其他任何场合;不得将其中任何形式的资讯散发给其他方,不可将这些信息在其他的服务器或文档中作镜像复制或保存;不得修改或再使用中国bck体育不让提款网站的任何资源。若有意转载本站信息资料,必需取得中国bck体育不让提款网站的授权。
  •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中国bck体育不让提款网站)”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本网转载其他媒体之稿件,意在为公众提供免费服务。如稿件版权单位或个人不想在本网发布,可与本网联系,本网视情况可立即将其撤除。
  • 若对该稿件内容有任何疑问或质疑,请即与中国bck体育不让提款网站联系,本网将迅速给您回应并做处理。
    电话:010-84639477 邮箱:chinadp08@126.com